春节前的那几天,厦门回温。二十多度的海风从鹭江对岸吹过来,我在一间民宿的露台上,约章科对话。两地时差十几个小时,连线的时候,他们那边正午夜。这是一个关于运气、选择和时代洪流的故事。
从西北小城到谷歌总部
三年前,他还坐在北京大学的宿舍里,为一道做错的高考题懊悔不已。那道数学填空题,他做一百遍都不会错偏偏高考那次错了。就是这道题,让他与心仪的专业失之交臂,被调剂到了另一个学院。
“如果我当时做对了那道题,可能我现在毕业都困难。”章科说,”没有幸运,每一步都坎坷。”
从西北小城到顶尖大学,再到海外名校,再到谷歌——这条轨迹如果画在地图上,是一条跨越了整个北半球的弧线。但更像是一个赌徒的轮盘赌,每一次落点都充满偶然。
会场的掌声
在某次海外高校举办的中国主题论坛上,台上坐着一些企业家和投资人,台下鸦雀无声。
他举手了,先礼貌地感谢了嘉宾的分享,然后列举了中国经济存在的问题:土地财政失效导致的债务危机,房价下跌导致的房地产泡沫,产业升级失败可能导致的中等收入陷阱。
“我列举的时候,每列举一个,大家都开始笑,开始鼓掌。”章科说。
这场提问给他带来了意外的礼物:一个Meta的研究科学家听到了他的提问,主动帮他改简历,帮他模拟面试,最终进了谷歌。
“没有他的话,你找不到第二个人会这么认真对待你。”章科说。
缓慢的正确
章科所在的团队是Google DeepMind,这是谷歌把所有AI研发力量整合后的超级部门。他的工作是让大模型部署过程更稳定。
“就拿国内公司来说,字节是最典型的,一切都是以业务驱动。如果你做的事不能帮公司赚钱,你就不要做。”章科说,”但在谷歌,有一大帮岗位叫’研究科学家’,他们可以潜心做一些推动行业发展的事情。”
2017年,谷歌的一批人发明了Transformer——那个T,就是ChatGPT里的T。
“谁能做出Transformer?国内的公司做不出来。没有人会允许你做一个Transformer,这个东西做出来也不赚钱。”章科说。
20%与200亿
章科每周工作时间大约20个小时。”你下午休息睡觉,晚上半夜起来工作,没有人管你,时间非常灵活。”
2026年,谷歌计划资本投入1800亿美金——全部投在AI基础设施上。谷歌为保住iPhone默认搜索引擎入口,每年要给苹果支付约200亿。
章科说,他是一个很乐观的人。”即使我觉得AI会统治人类,那我觉得人类走到那一天了,人类就是人类自己做的东西。如果我被我自己做的AI统治,我可能还挺骄傲的。”
他觉得AGI迟早会到来,”可能就未来几年的时间”。明年回国的概率是95%。
回不去的故乡
每年回家,亲戚朋友总会过问他的近况。”只需要告诉他们在哪儿,大概干个程序员,他们也有概念。然后问你赚多少钱,住哪儿,房租多少,开什么车。一旦聊到技术方面的东西,我稍微一开麦,他们立刻转移话题。”
当被问到”读书改变命运在今天还成立吗”,章科沉默了一下,说”太沉重了”。”我是这个制度的受益者,我通过它去到一个原本到不了的地方。但现在,我觉得这条路越来越难走了。”
采访结束时,我问章科,如果用一个比喻描述自己的人生,会是什么。
他想了想,说:”绿皮火车吧。”
几百公里的距离,在绿皮火车上需要几天几夜。车上什么人都有,做什么的都有。有人打牌,有人吵架,有人偷东西,有人做好事。你坐在那里,不知道下一站会上来什么人。但火车总在往前走。
“我觉得我就是那个乘客,幸运地坐上了一趟车,幸运地找到了一个座位,幸运地看到了窗外的风景。”
来源:虎嗅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