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类 · 2026年3月24日 0

CLI之后,人类与AI将相忘于江湖

它是最后一种人类和机器都能使用、都能读懂的界面形态。

1992年,夏天。我妈给还是小学生的我报了一个暑期电脑班。
我就是那会儿,在位于交道口的北京市东城区第二十二中学的崭新机房里,第一次接触到电脑这个东西的。当时进机房要套鞋套,因为电脑怕灰。
20多个差不多大的小孩排排坐,面前是一台台苹果机——绿色字符在黑屏上闪烁的那种。
我们学的是Logo语言。屏幕中央有一只小海龟,你敲一行命令,它就动一步。FORWARD 100,海龟往前走一百步,画出一条线。RIGHT 90,海龟就右转90度。把这两步重复四次,屏幕上就出现一个正方形。
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体验到一种特殊的交互:你用文字告诉一个东西该怎么做,它立刻照做,你看着结果,决定下一步。
你还可以把”画正方形”存成一个新命令叫”SQUARE”,之后只要敲”SQUARE”,海龟就会自动画一个正方形。然后你可以用SQUARE组合出更复杂的图形。
33年后,2025年10月,人到中年的我,坐在电脑前,对着打开的Claude Code敲下一行字:重构这个网页的UI。屏幕上开始滚动一行行命令——它读取文件,分析结构、修改代码、运行测试。
我看着它的每一步操作,在关键节点决定让不让它继续。
记忆秒回到那个在蝉鸣、假山、水池围绕,位于教学楼五层的开着空调的电脑房。作为文科生,我已经那么多年没亲自看着命令行在我的眼前这么跑了。
一个小学生指挥一只海龟画画。一个人指挥一个AI agent写代码,中间隔了33年,但交互结构是一样:人类用命令表达意图,机器实时执行并展示过程,人类根据结果调整方向。
这个交互结构有一个名字。它叫命令行界面,Command Line Interface,就是最近颇为流行的CLI。
CLI拥有一颗老灵魂,它在计算机交互界面的历史中已存在了60多年,在我的个人生命中已存在了34年。而今天,它宛若婴儿。

## CLI是人机交互的自由王国

很多人对命令行的印象停留在黑客电影——黑屏绿字飞速滚动,键盘啪啪作响,然后一句I’m in。
这个印象不能说错,但它遮蔽了一个更基本的事实:CLI首先是一种用户界面。跟你手机上的触屏,电脑上的图形桌面一样,它是人和计算机之间的一层翻译。
区别在于:图形界面用图标和鼠标翻译,而命令行用文字和键盘翻译。

但”用文字操作电脑”只是表面。真正让CLI在AI时代重新变得重要的,是它的三个结构性特征——

可组合性。在Unix/Linux系统里,每个命令都是一块积木:一块搜索文本,一块排序,一块计数,一块筛选。这些积木可以拼在一起:搜索的结果交给排序,排序的结果交给计数,一行命令完成一个复杂任务。在图形界面里,你能做的事是设计师预先规划好的。而在命令行里,你能做的事是无限的,只要你会拼积木。

可编程性。就像Logo里把”画正方形”存成SQUARE一样,命令行操作天然可以被记录、封装、复用。你今天手动敲的十行命令,明天变成一个脚本自动运行。命令行就是自动化的入口——任何你能手动完成的事,都可以变成机器自动完成的事。

文本即协议。命令行世界里一切都是文本。输入是文本,输出是文本,工具与工具之间传递的也是文本。这看起来是限制,其实是一种极强的统一性——任何工具,只要能读入文本、吐出文本,就能跟任何其他工具协作。不需要提前约定数据格式,不需要专门的对接开发。文本就是通用语言,是最大公约数的协议。

CLI不是什么”更极客的操作方式”,它是一种人机交互哲学:你不是在使用一个被预先设计好的系统,而是在跟一套开放的工具集对话,并且可以随时重新组合它们来解决新问题。

可以这么说,当人们的默认设置是使用既有的架构,软件和工具完成某项任务的时候,GUI(图形交互界面)是更合适的选项,人们不必给自己找麻烦。

而当人们需要与计算机进行开放式的协作、创造并接受过程的不确定性的时候,CLI是那个最合适的界面,它的想象力和执行力没有什么边界。

不难判断,人与Agent的协作属于哪一种。

## 钟摆的历史

所有的计算机界面设计,背后都隐藏着一套权力秩序:是人迁就机器的认知,还是机器迁就人的习惯。前者指向了CLI,后者指向了GUI。

而你惊奇地发现,这是一个钟摆。

## CLI终究会消失,GUI也不会再复兴

AI agent帮你工作了一年,处理了成百上千个任务而极少犯错,你开始跳过逐行检查,开始说”直接做吧,做完告诉我”。从盯着屏幕看每一步,到扫一眼结果就行,再到不用看了我信你。

今天已经有开发者在Claude Code里输入需求,然后去倒杯咖啡,回来看结果就好。Agent的执行过程正在从前台退到后台,从实时观测变成异步回顾,从逐步审批变成事后抽查。

那么,当人类退出这间透明的房间之后,机器之间会说什么语言?

简单回答是API。但这个回答可能太简单了。

API的本质是人类预先定义好的契约——你能调用什么、传什么参数、返回什么格式,全是工程师事先设计好的。它是一本菜单,你只能点菜单上的菜。对今天的软件系统来说够了。对有自主判断力的Agent来说,这是不够的。

变化已经在发生。MCP(Model Context Protocol,模型上下文协议)是一个新方向——它不只是让Agent调用固定函数,而是让Agent自己发现有什么工具可用、理解每个工具的能力、然后自行决定怎么组合。

但这不是终局,其实也很容易被跳过。再往前一步。当Agent不只是跟工具对话,而是跟其他Agent对话呢?

两个Agent协作完成一个任务,传递的不只是数据——还有意图、上下文、不确定性、优先级和对风险的评估。

这些东西塞不进一个固定的数据格式。它们之间的通信更像一种协商:我有这些信息,我的判断是这样,你那边什么情况,我们怎么分工。

这就是传说中的A2A协议。

## 共同语言的终结

CLI是最后一种人类和机器都能使用、都能读懂的界面形态。在它之前,人类不得不完全用机器的语言说话。在它之后,图形界面让人类可以用自己的直觉操作机器,API让机器绕过人类直接对话。CLI刚好卡在中间——人类妥协了,机器的输出人类勉强还能读懂。

Agent的到来,有可能彻底消解这个延续了半个世纪的妥协。人类用自然语言说话,Agent用自己演化出的方式跟工具和其他Agent通信,大语言模型在中间做翻译。没有人需要再说对方的语言。

也没有人还能看到房间里发生了什么。

而我们今天热衷于复兴的,是人类和机器最后一种共同语言。

来源:虎嗅